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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吟魂归去来兮(下)

2011-09-01 15:20:59来源:文化生活报

      鸦片战争之后,福州诗咏表现出强烈的爱国思想。林则徐被遣戍新疆伊犁,作《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云:
   
  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谪居正是君恩厚,养拙刚于戍卒宜。
   
  戏与山妻谈故事,试吟断送老头皮。
   
  其中“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成为传颂千古的爱国名句。
   
  翻译《天演论》闻名华夏的严复,在“戊戌变法”失败后,曾写下《戊戌八月感事》诗,表达了对封建统治者的极度愤慨和对无辜被杀的维新党人的深切哀悼。
   
  求治翻为罪,明时误爱才。
   
  伏尸名士贱,称疾诏书哀。
   
  燕市天如晦,宣南雨又来。
   
  临河鸣犊叹,莫遣寸心灰。

  中法马江海战后,福州文人对侵略者万分痛恨,纷纷写诗纪事。陈衍作《七月初三诗五首》,云:
    
  孤军深入黄天荡,盛事争传采石矶。
    
  百姓倾城避兵去,将军下马捷书飞。
  
  敢信佛狸饮江死,颇疑老鹳凿河新。
    
  丸泥既欲封函谷,捧土又闻塞孟津。
  
     将睅而皤弃犀兕,妇髽相吊聚狐骀。
    
  不知庚信江南赋,可有招魂宋玉哀。
  
     行李安归仅免官,鬼兵到底守关难。
   
  帷车新妇原如此,谁遣将荷作柱看?
  
     虏骑早回香草淀,王师已复解梁城。
   
  蜡书欲问真消息,隔断邮程五六更。
   
  林扬光(林则徐的侄孙)作《悲马江》,云:
   
  升平报答望诸君,赢得双双妙手空。
   
  严旨中朝催出战,按兵下策误和戎。
   
  风声竟使全军墨,海水翻流十日红。
   
  万骨可怜枯到此,尚无一将肯成功!
   ……
   
  九重倚赖若长城,一将登坛众尽惊。
   
  万石劳军皆劲卒,渊源束阁是虚名。
   
  大言忽失横磨剑,残胆都销草木兵。
   
  空使杜陵忧国辈,歌风台上想韩彭。
 
  到了清末民初,福州近代诗咏到达颠峰。据陈衍《近代诗钞》载,清末民初全国诗人369人中,闽人占四分之一强,其中约80人出于福州府。影响全国、福州人首创的诗派——“同光体”横空出世,由陈衍与郑孝胥共同揭橥。陈衍是这一诗派理论的归纳、总结者和主要倡导者,“时人称为诗坛救主”,具有崇高的诗坛领袖地位,也是闽派领军人物,人们都推陈衍为东坡(苏轼),陈三立为山谷(黄庭坚),郑孝胥为荆公(王安石)。陈衍作《诗话》及续篇总38卷,每卷万言左右,囊括了咸、同以来300多位诗人,搜集2000多首诗歌和1300多个句段。这300多位诗人有叱咤风云的政治人物如康有为、梁启超、章太炎、林旭等;有封疆大吏左宗棠、刘铭传、张之洞、张佩纶等;还有学者严复、林纾、王国维、黄遵宪,以及陈宝琛、郑孝胥、沈瑜庆、陈三立、沈曾植、李宣龚、夏敬观、何振岱等。诗人樊增祥有诗云:“雅人深致循良事,都被先生古锦收”,赞诵陈衍诗论著作。
  
  “同光体”直到1937年,陈衍、陈三立的逝世而逐渐消退。但正因“同光体”作为一种珍贵的文学资源已融入中国文学传统之中,并被新文学有选择地接纳和发挥,郑振铎、朱自清、郁达夫、钱钟书都受到了“同光体”的影响,留下不少经典诗篇。上世纪八十年代后,“同光体”重新受到重视,不少研究论文、著作也陆续发表出版。钱钟书《论诗友诗绝句》称颂陈衍:
   
  诗中疏凿别清浑,瘦硬通神骨可扪。
   
  其雨及时风肆好,匹园广大接随园。
   
  孙橒的《馀墨偶谈集》云:“闽俗士林好为诗会……三坊七巷,各有吟社,佳制美不胜收。”“三坊七巷”自古就是八闽诗人聚集地、诗咏兴盛不衰的摇篮,从这里走出了陈烈、许友、林佶、黄任、陈寿祺、梁章钜、杨庆琛、林则徐、张际亮、郭柏苍、沈葆桢、陈宝琛、严复、陈衍、林纾、李宗言、李宗祎、林旭、沈鹊应、何振岱,以及后来的冰心、林徽因等等。他们的诗作,既有忧国忧民的疾愤力作,又有爱乡爱家的抒情小品,都蕴意深远,启迪智慧。“三坊七巷”翰墨飘香,书楼、吟台星列其间。其中首屈一指的诗楼,要数陈衍家中的花光阁了。陈衍本人写诗功力深厚,曾言“卜兆多年文笔山,敢言笔力压瀛寰”。他的诗清峻奇峭,风骨高寒,且时时阐发哲理,留下的诗词约有1380首。章炳麟送陈衍寿联:“仲弓道广扶衰汉,伯玉诗清启盛唐。”赞誉陈衍道德与文章堪比东汉名臣陈寔、唐著名诗人陈子昂。陈衍的家在文儒坊大光里,后院名匹园,花光阁就在匹园中。“花光”二字取自陈衍妻、晚清才女萧道管诗“挹彼花光,熏我暮色”。此阁落成时,陈衍撰联云:“移花种竹刚三径,听雨看山又一楼。”由陈宝琛书写,郑孝胥书“花光阁”匾。林纾从北京寄诗来贺,《匹园图并诗》云:
   
  卷帘处处是青山,目力应无片晌闲。
   
  何用四时将竹轿,居然万绿满柴关。
   
  我疑清福归前定,天许先生隐此间。
   
  一事最教人健羡,看山兼看鸟飞还。
   
  陈衍和了一首《畏庐寄诗题匹园新楼次韵》,云:
   
  敢云隐几日看山,只拟千忙博一闲。
   
  联扁分书已坡谷,画图传本待荆关。
   
  谁知五柳孤松客,却住三坊七巷间。
   
  循例吾家悬榻在,何妨上冢过家还。
   
  此诗流传开后,其中“谁知五柳孤松客,却住三坊七巷间”点睛之句,让福州“三坊七巷”这一名号闻名海内外。
   
  陈衍宅院内诗词咏哦,不绝于耳。文人学者常集会匹园花光阁,多达三、四十人,夜晚吟诗则在露台上增设几席,诗成上下传唱互抄,一片热闹。“秋社”就曾以陈衍卧室前的小池为题作诗结集。“说诗社”成员、福建省议院院长林翰作《春尽日饮匹园归赋》诗云:
   
  江城一角远尘喧,小筑楼台有此园。
   
  白酒与春期后约,乌山俯座听清言。
   
  灯前看鬓花光在,竹里行厨野意存。
   
  颇喜今年尘累少,屡陪籍湜到韩门。
   
  陈衍对自家宅院有联云:“亭台半占空中地,风月教低四面墙。”意喻陈家四周皆豪族,只有诗词歌赋的雅情高于他人。陈衍宅院可称为诗咏的家园、诗人的乐园。

  福州千年诗咏,是闽都文化、闽文化以至中国文化的炫丽瑰宝,以其宝贵的历史价值、文化价值与社会价值,在中国诗歌发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三坊七巷”作为明清古建筑博物馆,闽都非物质文化遗产宝库,是福州人脉、文脉之魂,能否在其中为闽都及全闽的诗人、诗咏留有一席纪念、吟诵之地,让千年吟魂有所归宿?如将陈衍故居定位于“诗咏纪念馆”,弘扬闽籍诗学,赓续千年文脉,那是多么令人欢幸的事啊。

作者:周建国 责任编辑:林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