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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福州“盘诗”一见

2012-09-15 16:29:48来源:福州日报

在西湖公园“盘诗”的老人。

福州畲乡流传着三月三对歌的习俗。

    古今骚人墨客以绝句或律诗唱和,多为礼尚往来的应酬。而山野草民的对歌和“盘诗”却是情不自禁的心声抒发,像广西刘三姐对歌时聪明才智的显示,更得欢声笑语的愉悦。老福州乡间盛行“盘诗”,“盘”有盘答、盘问、索要之意,可传唱广为流行的诗(民歌),也可即兴创作出口成章。“盘诗”比“对歌”的蕴意更广,韵味更浓,同乃草根之乐。

      “盘诗”很随意,兴至声发。自己吟唱之后别人可答可不答,即使答非所问,各唱各的,只要形成一种唱和的热烈气氛也无不可。在福州,像电影《刘三姐》那样的对歌相对少见,以下记述的却是少见中的“一见”。

      那是在上世纪40年代后期,福州台江区帮洲的长长厝前有个长长埕。夏末秋初,万里无云。当烈日羞愧地躲进西边大荔树后时,江风送爽,送来阵阵带有挑战意味的“盘诗”声:“一粒橄榄扔过溪啰,对面依妹是奴(我)妻啰……”

      这时,从北边广慧庵来了4个骑在壮硕黄牛背上赤膊光脚的小伙儿。领头的平头,破背心,短裤。平头身后紧随3个光头,光头的唤平头的叫歹俤。

      旋又从东边传来阵阵嬉闹声,双洲桥那边像是听到了招呼,也过来4个义洲帮男女看牛仔。他们骑着4头更加壮硕的水牛,其中一个女的,约莫十二三岁,高挑的个儿,黝黑透红的脸,扎羊角辫,上着深蓝短衫,下穿黑色短裤,很有些女侠味。小伙儿都叫她义洲妹。

      两帮相遇,盘诗战火倏地爆发。先见歹俤冲着对方朗声唱道:“盘诗比盘盘,盘你牛角‘打单横’(从直变横),盘你水牛不(音mē)吃草,盘你今晡(晚)不(音mē)吃饭(晚饭福州话音若普通话的‘曼’)。”

      歹俤出言不逊!一般“盘诗”之初都先谦让,譬如这般开头:“盘诗要让妹(哥)起头,金漆牌匾站(音kié)门头;文武百官都来看,何怕你小卒不(音若普通话‘英’)低头?”语气虽大,但毕竟有礼。或唱“一(福州口语念拼音suō)条竹篾软丝丝,今旦(日)请你来盘诗;盘诗应该讲高尚,千万不可(音若普通话‘因冬’)唱臭诗”,限制中仍有礼让。

      歹俤霸道,激起义洲妹奋然应战:“对面依俤莫好高,不知地厚和天高。天庭离此有多远?地殿离此路几多?”

      歹俤马上回答:“廿四送灶初四回,十天来回不算多。人死封棺过七七,四十九天没奈何。”

传说灶王爷农历十二月廿四腾云驾雾上天汇报,来回只要10天;而普通鬼魂到阎王殿报到则要走49日。歹俤避开正题机智地拐弯回答后,进而发难:“什么没骨天上飞?什么没骨地里煨(埋)?什么没骨鼎(锅)里煮?什么没骨甑里炊?”

      义洲帮其中一个看牛仔不假思索地回答:“蚂蝴(蜻蜓)没骨天上飞,地龙(大蚯蚓)没骨地里煨,粉干没骨鼎里煮,糖粿(年糕)没骨甑里炊。”

      歹俤进而单挑义洲妹:“义洲妹汝本事多,会划会算会张罗。牛背之上数一数,牛头牛尾多少(音如普通话‘若槐’)毛?”

      义洲妹抚一抚风中飘飞的头发,反问:“一阵风吹到树兜,黄牛吃草很(音yǎ)开阄(舒坦),依弟汝先数一数,地下青草多少兜(株)?”

    歹俤被这反戈一击戛然语塞。义洲帮乘胜追击:“正月什么多(音sá)人啃(音若ké)?二月什么圆妮妮(音若普通话‘呢’)?三月什么出好世?四月什么排满街?”

      这“十二月果”“十二月花”之类,看牛仔们再熟悉不过。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盘”得难分难解。义洲妹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掏出难倒对方的新招:“一字一(音如suō)横像门杠,谁(音若普通话‘爹’)人梦中做新郎?谁(音若‘爹’)人心牵梁山伯?生生死死跟情郎。”

      这典故似乎把广慧庵来的看牛仔们镇住了,有的张口结舌,歹俤却急中生智:“一字就像长门杠,马俊梦中做新郎。英台心牵梁山伯,生生死死跟情郎。”

      义洲妹新题叠出:“哪(音若普通话‘爹’)字轿杠不一样(‘不一样’音giānggiá)长?哪字八人(‘人’福州话在这里念jié)睏一(音如suō)床?哪字双脚‘颁虾虾’(取普通话的音,意为大大分开)?哪字戴头笠脚露‘半堂’(半段)?”

      此类字谜题,若按一至十的顺序是——“一”字就像长门扛,“二”字轿杠不一样(“不一样”音giānggiá)长,“三”字层层像台阶,“四”字八人(“人”福州话在这里念jié)睡一床,“五”是“玉”字差一点,“六”字戴头笠脚露“半堂”(半段),“七”像英文“x”(就读英语),“八”字胡须排两旁,“九”系“丸”字差一“点”,“十”字架挂着“奉教堂”(即教堂)——广慧庵来的看牛仔们本会回答,而今顺序跳越,他们慌乱中出错:“‘二’字轿杠不一样(‘不一样’音giānggiá)长,‘三’字八个人(音jié)睏一床,‘四’字……”

      这一错逗得义洲帮的看牛仔们哈哈大笑,他们异口同声:“错了!错了!你们没本事!你们乱唱,乱唱——”

      广慧庵看牛仔丢了面子,迁怒于义洲妹,他们要报复:“对面依妹真作佳(长得漂亮),面生雅(很)俊像朵花。莫嫌我穷(音kiù)嫁给我,京鼓花轿迎回家。”

      “歹仔!”“臭诗!”义洲帮男看牛仔们破口大骂。唯义洲妹不惊不慌、不气不恼、坦然自若,纯然女高音:“对面依弟嘴生疮,这面(脸)要掏照尿缸。相思病倒芋埂里(‘芋埂里’音若普通话‘我录’)去——”

      广慧庵的看牛仔们还是占不到便宜,不得不骑牛悻悻转去。义洲帮他们不久也班师凯旋,长长埕又恢复了寂静。

作者:王秉 任笑痴 责任编辑:胡小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