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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启超与陈衍的诗谊往事

2013-04-12 16:46:16来源:文化生活报

      陈衍(1856—1937年,号石遗)是由林旭介绍而认识梁启超的。林旭(1875—1898年,字暾谷),“戊戌六君子”之一。梁启超与陈衍曾分别为林旭作传。林旭妻沈鹊应(1877—1900年),沈葆桢之孙女,沈瑜庆之长女,自幼师从陈衍,林旭也时常追随陈衍左右。陈衍初识梁启超(1873—1929年)时,梁启超只有20岁,陈衍对他的印象极好,“见者方疑为贾长沙(贾谊)、陆宣公(陆贽)、苏长公(苏东坡)复生。”作为一位新派人物,梁启超极注重传统诗学,他在光绪年间首举诗界革命旗帜,民国后曾随陈衍、赵熙学诗。
   
  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康有为、梁启超等联名上书光绪皇帝,反对在甲午战争中败于日本的清政府签订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史称“公车上书”。此时陈衍也正在北京参加会试,同方家澍、林纾、卓芝南、高啸桐等人上书抗议,由陈衍撰稿,与康梁相呼应。1898年,康有为、梁启超等人发动“戊戌变法”运动。陈衍支持“戊戌变法”,作《戊戌变法榷议》十条,上书言事。
   
  梁启超与陈衍无论在家国情怀上,还是在治学精神上,有很多共通之处。梁启超在论清代思潮时说:“清学正统派之精神,轻主观而重客观,贱演绎而重归纳”,揭示清代学术实事求是的学风。他认为在清代学术的第三阶段衰退期后,清学虽“不能贯彻一‘实’字”,但实事求是作为乾嘉余风,仍然存在。他对诗界革命的理想要求是:“第一要有新意境,第二要新语句,而又须以古人之风格入之。然后成其为诗。”陈衍有很多诗词用凌厉逼切的言语,表达对政治的批评和对社会的深切担忧与关怀。他曾有诗云:“言和即小人,言战即君子。伏阙动万言,蹙国日百里。”“登高空望远,沈陆正横流。”他讲求“学人诗人之诗二而一之”,“作诗文要有真实怀抱、真实道理、真实本领”,他的实事求是学风是在确切、准确的意义上使用,用真实、逼真、切、称、考据、证据、比例来评价诗歌。
   
  1912年10月,梁启超将游历台湾时写就的《台阳》诗集,拜请陈衍删改。陈衍将其中多处错误进行了修改,“任公(梁启超)至喜”。1913年2月,梁启超将旧作诗集一册再请陈衍“酌定”。陈衍认为“疵病甚寡,无所需其修月之斧矣。”之后,梁启超又收集其生平所作数百首诗,请陈衍删改。梁启超在《庚戌秋冬间,因若海纳交于赵尧生待御,从问诗古文辞辄为长谣以寄遐忆》诗中有“衔石念海枯”句,陈衍认为与上句“回天精卫瘏”事复,将“精卫”修改为“鸱鸮”,与“瘏口”、“回天”意均合。陈衍评价梁启超“诗如其文,天骨开张,精力弥漫。”
   
  梁启超主编的《庸言》杂志创刊,邀请陈衍撰《石遗室诗话》。陈衍以旧有诗话稿先编成两卷,每卷万言;1912年11月,陈衍将回闽,又交给梁启超四卷;1913年正月,他又编好四卷诗话;七、八月间,将续编诗话数卷寄去。陈衍在《庸言》杂志前后发表诗话十三卷。后来《石遗室诗话》编辑成书出版,在民国期间影响极大,世人“奉为鸿宝”。陈衍在这部诗话中提出了“同光体”概念及其理论,阐述了“三元说”,还评述前人诗歌理论、注诗得失,表达了他关于写诗艺术的各种见解,设有从古代到同时代诗人的诸多专评,其中囊括咸、同以后300多位诗人的2000多首诗、约1300多个句子或段落,以及大量对联、诗题等,对推动以宋诗为宗而渊源唐诗的诗歌流派——“同光体”诗派成为清末民初诗坛主流起到重要作用,也对后世诗学产生重大影响。《石遗室诗话》被评价为“富于理性精神和朴学精神,集大成之功”,是近代诗歌批评著作中的代表作之一。国学家钱仲联称它“煌煌巨帙,声教远暨海内外,一时豪俊,奔趋其旗纛之下”。学者黄霖在《近代文学批评通史》中称《石遗室诗话》“为历代诗话之冠”。
   
  1913年4月9日(农历三月初三),梁启超发起在北京万生园举办修禊活动(一种古老风俗,在水边濯身除垢、驱除不祥,后成为文人的诗酒之会),应邀参加的有瞿鸿禨、易顺鼎、严复、林纾、姜筠、梁鸿志、黄秋岳等学术界名士、诗人等40多人。大家曲水流觞,吟咏抒怀,汇诗成集。梁启超作有七言长古诗一篇《癸丑三日邀群贤修禊万生园拈<兰亭序>分韵得激字》,以眼前的春光美景,交织个人身世之慨,以及对史事与政局的评点,寓托入世心志。他对自己的诗甚感满意,说“吾此诗殆压卷矣”。此时,陈衍已回闽,未参加万生园修禊,他就将诗稿寄予陈衍,并“属和”。陈衍和了一首《次任公万生园修禊诗韵寄任公》,诗中描述了当时险恶的政治现实,褒扬梁启超的入世豪情与担当。他还为诗集作《京师万生园修禊诗序》,感慨“嗟夫!以风雅道丧之日,犹复得此,可不谓盛欤?”
   
  现将梁启超与陈衍的这两首唱和名篇抄录如下,以飨读者。

《癸丑三日邀群贤修禊万生园拈<兰亭序>分韵得激字》

梁启超

时运代谢不可留,有生足已心所适。永和以还几癸丑,万古相望此春色。

大好江山供匡攘,尚有林园葆真寂。西山照眼无限青,嫩柳拂头可怜碧。

群贤各有出尘想,好我翩然履綦集。清淡互穷郭向窔,吟笔纷摩鲍谢壁。

略无拘检出襟抱,相与殇咏殚晡夕。自我去国成僇人,屡辜佳晨堕绝域。

哀时每续梁《五噫》,仵俗空传傅《七激》。秋虫声繁亦自厌,春明梦碎何当觅。

刧来京国俨在眼,起视山川翻沾臆。政恐桑田会成海,岂直长安嗟如弈。

即兹名园问银磅,已付酸泪话铜狄。江湖风波况未已,龙蛇玄黄知何极。

因想兰亭高会时,正兆典午阳九厄。雅废夷侵难手援,井惵王明只心恻。

余子猜意争腐鼠,达士逃虚谢靰勒。只今茧纸世共宝,当年苦心解谁索。

吾党夙昔天所囚,今日不乐景既迫。潋潋酒光渐汜瓮,的的花枝更照席。

虎头尺缣能驻颜,贺老四弦解劝客。侵驰忍放日月迈,蹉跎应为芳菲惜。

他年谁更感斯文,趣舍恐殊今视昔。

  《次任公万生园修禊诗韵寄任公》

  陈 衍

神州遍疮痍,荡涤当安适。谁持活国手,凋瘵有起色。

群公尽邓禹,未肯甘寂寂。赫然铜面具,不畏发其羃。

沧江桑海人,亲见苌弘碧。牖民负先觉,万本饮冰集。

新理阐西哲,群籍抉东壁。蔡州正秋望,汐社已日夕。

重摩鸟集阙,马角返绝域。相逢一握手,烦冤并感激。

永和有癸丑,千载与重觅。长安问水边,杜陵泪沾臆。

破涕发高咏,文采各奕奕。嗟余东入海,负媿申徒狄。

兰亭误后至,瀍涧空止极。有如辛亥秋,适避桓景厄。

峨舸过之罘,吹帽风恻恻。南图缓扶摇,北望阻覊勒。

平生遇清景,命笔急追索。合并得四美,刻烛听促迫。

长安几上巳,岁岁花照席。欧九供描画,张为图主客。

我游君未归,我去君当惜。住者六七公,梦想付昔昔。

作者:周建国 责任编辑:胡小梅